2009年1月11日 星期日

醫生談憂鬱症

這篇文章是無意間找到的,在心理治療領域中,有人強調人要懂得維護自身權益,有人主張寬恕,或是尋求宗教力量,有各種角度,這些角度不一定適合每個人,但都是可以提供助人者、個案參考用,從不同的聲音裡面學習更多讓自己人生過的更開闊、不畏懼傷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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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者章文專訪】憂鬱症權威醫師馬偕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吳光顯指出,當一個人的價值及靈性出了問題,將衍生出其他許多的問題,而自殺是他個人支持系統崩潰的結果。他分析精神科醫師陳國華自殺的原因表示,他的社會支持體系完全失去,以致走上絕路。 吳光顯說,當憂鬱症爆發後,落單及支持系統的缺乏,使個人更陷於危險中。他說,治療憂鬱症是一個全人的觀念,不僅是用藥物,也從身體﹑心理﹑社會人際關係﹑價值觀﹑人生觀及注意飲食全方位來探討。 以下是訪談全文﹕ 反應社會即時文化  問﹕先從陳國華醫師選擇絕路及澎恰恰的事件談起。作為一個醫生,您認為陳醫師的情況是個案還是通案,是個別或是整體的議題﹖對基督徒﹑教會﹑醫生及社會有什麼樣的啟示﹖
 吳光顯﹕我認識陳國華醫師,他可以說是上進﹑年輕有為。他在年輕時就生病,看過醫生,當然後來他克服了,考上醫學院。他當時在國泰醫院行醫,治好很多的病人。很多人支持他,且站出來說他們的憂鬱症得到很好的治療,病情獲得改善。  我個人這樣看,陳醫師跟一般時下的年輕人差不多,少年得志,衝得太快,什麼都來一點。有幾次跟他到國外開會,我們在同一個旅行團,很多機會一起吃飯﹑談話,那時他的事業正是如旭日東昇,那時我就看出這個隱憂。  大家以為他是憂鬱症,我看他比較像是躁鬱症。病人在憂鬱期階段是一樣的,但是躁期如果沒有觀察到,就不容易被發現。  回想我跟他幾次在國外開會的經驗,發現他看到什麼都買,每次出手都是幾十萬。有一回我印象很深刻,他一口氣買了好幾支手錶,都掛在手腕上,還問我﹕「吳醫師,這樣好不好看﹖」當時我覺得有點不對,實在是太會花錢了,這其實是有躁症的傾向。  後來比較沒有和他碰面的機會,然而從媒體上看到有關他的報導,覺得他就像是多頭馬車,什麼事都想參一腳,想要去上節目﹑演戲﹑寫書﹑編劇﹑演講等等,後來好像有官司問題,壹週刊把他說得很難聽,碰到他我也不好意思問。
 這可能就是整個社會的即時文化(instant culture),追求快速的名利雙收。雖然這是個案,卻也是社會的切片。看得出來這個社會生病了,很多人想很快得名得利﹑一步登天,我看到的是這樣的部分。  醫生也是人,吃五穀雜糧誰不會生病﹖精神疾病和其他的病並沒有兩樣。比較遺憾的是,醫生生病多的是,可以找別人治療,不過陳醫師好像是自己治療自己,這樣比較危險。  你當然可以參與在自己的治療裏面。像我看到很多醫生朋友或同事,他們有比較大的病,可以找很多資料,但他會另找一個主治醫師,尋求最好的治療方法。我看陳國華醫師並沒有這麼做,很可惜。 支持系統出問題  問﹕但他為什麼會選上自殺這條路﹖  吳光顯﹕後來我並沒有跟他接觸,這件事情也是從媒體上得知。兩年前壹週刊的事情鬧大,他當時還在國泰兼任精神科醫師,那件事後他遭到革職,這件事情好像對他打擊很大,連診所都遷移。  一連串的挫折,加上有關於侵佔智慧財產權的官司,這些事情加在一起,又與太太離婚,事實上這些都是一個人的支持系統出了問題,落單會使情況更糟糕。  事後在幾次的醫學年會裏再也看不到他。如果他能保持與很多人的互動,人家發現有問題也會幫助他。最後他是在自己的診所裏面選擇燒炭自殺,實在很可惜。 如果他是個有信仰的人,他會有多一點的支持系統,可以免除這樣的悲劇。
 問﹕你剛剛講的,讓我有一個分辨,一個人會自殺是不是社會支持體系的崩潰﹖  吳光顯﹕對,最近我們馬偕醫院籌備成立憂鬱症及躁鬱症的「自殺防治中心」,這是國家級的設置,現在開始前置作業。從作業中的資料發現,雖然憂鬱症是佔自殺原因中較大的比例,但事實上自殺也可能是情緒上的障礙,有時是焦慮﹑一個口角﹑或是一個想不開。因此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他的支持系統好不好。支持系統不好或缺乏,是最大的罩門。  初診中,我們比較用全人的觀念去看,人際關係互動不好的人容易鑽牛角尖,鑽到自己的世界去,我只能提醒他要重新建立社會人際關係,家屬也要幫忙,但醫生也只能作到提醒,而無法幫忙去做。 抗鬱藥物有更多選項  問﹕據你這幾年來看診的經驗,憂鬱症患者在數量上有沒有什麼變化﹖  吳光顯﹕這幾年來,社會大眾對憂鬱症更警覺,他們會主動來看病,或家人帶他們來看。來看診的人更年輕,年齡層往上往下涵蓋更廣。而且各行各業都有,好像誰都不能倖免。  問﹕醫學治療方式有沒有什麼進展﹖  吳光顯﹕當然有,抗鬱藥物有更多選項,副作用有些更少或是有不同的選擇。有的副作用會變胖,有的會影響性功能。只要是西藥,它有主作用,也會有副作用。  醫生可以按情況用藥,譬如已經很胖的人,我們不會選擇給他副作用會變胖的藥,但是瘦子卻是幫忙他增胖﹔如果一個新婚的年輕人,就不適合性功能減弱的藥,七老八十的人則無所謂。  然而,過去廿年來,每次新的藥推出,都說效果又好又快,聽了很興奮,但用一陣子後發現,還是會產生新的副作用,產生以前所沒有的新問題。  醫生現在是有更多的選擇,但也要讓人了解到憂鬱症不僅是用藥物而已,要全面性來看,從身體﹑心理﹑社會人際關係﹑價值觀﹑人生觀及注意飲食各方面來治療。  藥是很重要,但還是治標層面。治本就是生活要規律﹑價值觀要重建。就像我們之前講陳醫師及澎恰恰的例子,他們可能在價值的方面或是靈性出問題,才衍生出其他的問題。  英文有一句話說﹕「即時的一針,勝過九針」。把上游問題先解決,下游就沒有問題,否則老是在下游處理,永遠沒完沒了。 基督徒也出問題  問﹕如果從這個角度來判斷,基督徒理論上的是不是都可以在上游得到解決﹖  吳光顯﹕不不不,我所看的許多基督徒,包括他的心理都不健康。 人要接受信仰常常都不是那麼容易。通常都是他走到盡頭了,心靈受過很多傷,出了問題,走投無路時才走到信仰來。 信仰給了他基本的支持﹑人給他接納。但是如果他心靈的部分沒有好好面對﹑去處理,即使是基督徒,也會出問題。  當然,如果能好好讀經禱告,與弟兄姊妹良好的互動,他會越來越好。但是很多人還停留在剛得救的狀態,沒有走上得勝及成聖的路上是不夠的,我看到很多這樣的狀況。
 所以很多基督徒來看病,重建反而更難。他們有時候在教會受到傷害,甚至對上帝非常生氣,心想「為什麼我會碰到這樣的事情」。有的是牧師﹑長執在教會裏受到傷害,讓我感到連教會都生病了,而且病得不輕。 有的人進了教會,做的是神的工作,但是遇到面對名和利,還是一樣跌倒。  因此我會說,沒有一個教會能救人,只有耶穌能救人。我們要跟神建立關係,從祂在十字架上救贖的大能,跟上帝的關係恢復到父與子,就是與阿爸天父的關係,再進入救贖裏面,才有果效。  人應謙卑,在神的面前接受祂第一手的治療,這是我的看法。
 問﹕你說醫生也是人,在醫療病人的過程中,你個人需要的支持體系是什麼﹖  吳光顯﹕我想家庭很重要。次序就是我跟神﹑跟家人像愛的同心圓一樣,雖然我們不完美,但是他們還是愛你﹑接納你,這很重要,這是很好的支持系統。 此外要參加教會小組﹑團契,互相幫忙,我們人都是罪人,有不足及不完美,但是有人接納我們的不完美,不只是神,而且是我們的兄弟姐妹,這是我們最重要的支援。 家庭是支持重要力量  問﹕你平常用什麼方式讓自己更放鬆,讓自己更靠近神﹖  吳光顯﹕病人太多了,醫生常常看診看得很累。昨天我從早上看到下午才結束,共看了八十多個人。如果人數沒有設限,可能會一直加上去,病人就像潮水般湧來。設限是保護自己的第一部分。  此外每週六﹑週日盡量留給家人,因為家庭要好,才能成為支持的重要力量。夫妻關係一定要營造,這是上帝給你的,因為一個人獨居不好,上帝才給人一個配偶。有時候太太在生活及精神上,是可以保固我們的。  另外要適度的運動,我有空會去公園慢跑或快走,而且現在都很少開車,盡量騎腳踏車﹑搭捷運,增加走路及爬樓梯的機會。  有時會找一些生活上的樂趣,比方說在報章雜誌上有一些小文章,像是讀者文摘,把它抄下來,或寫一些詩,找時間讓自己輕鬆。  我喜歡照相,常把相機帶在身上,如果拍到好的作品也會讓自己很高興。剛剛就拍了一些照片,拍到陽光普照大屯山的美,內心很喜悅。偶爾也會帶家人去旅行,與教會中同工﹑義工間的互動也會讓自己放鬆,那也是我的一個支持系統。
 問﹕最近三個月裏面,你是否曾經有崩潰或是情緒很激動的經驗﹖  吳光顯﹕這方面還好。當然有些病人需要吃藥,問到他們時都沒有做到﹔或是建議他要運動﹑改善人際關係,他們也不聽,我就講了重話,告訴他們來看我做什麼,再這樣我就不幫你們預約了。有些還從南部上來,但是對我的建議不聽,也不吃藥,也不運動,這是我最近講最重的話。  問﹕你覺得他們不聽的原因是什麼﹖  吳光顯﹕我覺得那是對人的信任度不夠,沒有安全感,看老半天的醫生,還想要自己做些事情,作困獸之鬥。人一定要死心﹑才能把自己交出去,讓醫生及專業人員來好好治療。 精神科其實是正面的  問﹕有人在報端投書,建議把精神科更名為身心醫學科﹖  吳光顯﹕那是不可能的,牽涉到衛生署對每一個科有它的限定。我們是已開發國家,一切以法為依據。改名這件事已經爭議很久,當然有很多的醫院都用身心醫學科這個名字,但正式的都不能。其實,現在的人逐漸認知到精神科其實是正面的,看精神科並不用遮遮掩掩。
 問﹕也有人建議廣設重鬱症患者專屬病房﹖  吳光顯﹕重鬱症專屬病房的構想蠻好的。不過目前是健保局經費正是捉襟見肘的時候,有多少資源可以投入做這樣的事﹖現在整個健保都在緊縮,要做很難。
 問﹕還有人建議成立社區憂鬱症家屬輔導團體。他提出來是因為憂鬱症患者不想出門,而一般家屬對憂鬱症的認知又不足,容易讓病友的病情雪上加霜﹖  吳光顯﹕這個意見很好。我們在台北靈糧堂就往這方面發展。我在十月六日下午在台北靈糧堂兩點半「飛躍團契」演講,這次是講有關焦慮症﹑恐慌及強迫症,這樣的內容每三個月就講一次。這個團契平常都有五﹑六十個人,有時有上百人參加,病人家屬都會來,也有好了的病人每週三晚上我會現身說法。  另外,今晚在華神開的課是「基督化精神醫學」,幫助學生透過這門課改善本身的問題,也期待他們好了之後,會把自己的經驗帶回給教會,幫助更多的人。
 另外,馬偕有位陳建州醫生,現在在羅東博愛醫院當主治醫生。受到我推廣的影響,他與羅東長老教會合作,辦憂鬱症研討會,辦得很好。上次舉辦研討會,由師母和牧師帶病人來報告他們的心得,以及他目前在長老教會推廣的情形,這些都很好。  就像我們之前所提到,醫療﹑藥物只是治療其中的一部分,後面的支援系統要夠,而且教會是社區化,我們往社區化的方面來做。
 問﹕最後,有投書提到讓心理師站在精神科的第一線,你贊成嗎﹖  吳光顯﹕現在這方面已經有證照制度,假以時日,只要有能力承擔的,都可以來參與,我們都樂觀其成,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馬上由精神科醫師治療。有些人協談幾次就可以解決他人際關係﹑自我形象的問題,或是處理面對壓力問題。
 事實上只要是從事心理健康相關的社工師﹑心理師﹑職能治療師﹑臨床護理師,或是有些經過好的訓練的教會小組長﹑輔導員等都可以作前置處理,只要不要亂開藥,都可以成為病人很好的幫助者。(陳佩芳整理)